如何对付中国父母

再后来我拿到雅虎中国的 offer,照例通知父母。过几天他们打来电话,说向周围好几个朋友打听了,这个公司不是骗子,可以签合同。

找工作时经历的这两件事对我震动极大。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父母一直在县城里生活,接受信息的渠道可能是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,他们没有任何能力指导我的生活。从那以后,换工作、出去玩以及出国等决定就再也没有问过父母的意见。

或许会有人说:“如果父母不那么严厉,你也没啥出息。” 这让我想起傅雷。傅聪学钢琴的时候傅雷就经常打他,“爸爸打得我真痛啊!”。前两年傅雷忌日,一篇报道里说傅聪和哥哥傅敏在墓园里悼念傅雷,傅敏说:“亏得爸爸对你那么严厉,不然你也不会成才。” 傅聪回了一句:“他不打我,我会更好。”

我也要说,如果父母不打我,我比现在要厉害得多。

像我这样从小被严加管教的人在中国随处可见。很多人不如我悲惨,另一些人比我还严重。在德国读语言班时听老师说起过她教过的一个“奇怪”的中国学生,那个学生平时不爱说话,有次上课老师经过他面前,不小心被桌子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然后那个学生就一直道歉。老师非常惊讶,“明明不是他的错啊!”,后来才知道这孩子是被父母打大的。

我特别能理解那个学生。除了立刻道歉还能做什么呢?防止挨揍最重要。万一他们认为是你绊的怎么办?万一呢?

奇怪的是,每次发生学生自杀或孩子和父母撕破脸的事,在中国社会居然会被当作是新闻,难道你们平时生活中都视而不见?居然有那么多孩子还可以和父母好好相处,难道这不才应该是新闻吗?

这里分享斗争经验,就是想告诉那些想要脱离父母管制的人:

You are not alone.

尽管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很好,让我们以为大部分人都站在他们那一边,让我们以为对抗父母的想法是要不得的。但这都是假象,You are not alone.

1. 否定他们的道德

他们人多。他们有权力。他们不仅颁布法律,还制定道德。所以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否定他们的道德:

孝是不道德的。

孝是不道德的。这并不是说不去关心父母,不是否定亲情。公交车上看到老人我都会让座,当然也会关心在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的亲人。他们生病了也愿意去照顾,孤独了愿意陪伴。这是人之常情。但是如果你仗着我们亲密就想控制我的生活,对不起,门都没有。

不少中国父母喜欢教育孩子“父母生你养你不容易”,这话会让我想到每年春节被逼婚逼生的青年男女,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会结婚生子。你猜这些不情愿的人十几年后会不会也对着自己的孩子说“父母生你养你不容易”?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会不会脸红,会不会先删干净自己的微博?

既然能说出“父母生你养你不容易”这种话,说明你没什么思考能力,不可能建立自己的道德来抵抗社会压力。中国没有宗教传统,你也不能转向上帝。如果不生孩子,整个中国社会将持续不断地用各种办法羞辱你,而且下手最狠的会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,你不可能承受得住。

孩子会给你一个父母的身份,有了这个身份,你和周围的世界才能有正当的稳定的联系。是孩子救了你。没有孩子,不是老无所依的问题,而是你能不能精神健康地活下去的问题。

有种咱别生?放心,孩子绝不会抱怨你没有把他生下来。

孝不仅是不道德的,也是不经济的。多少人工作得好好的,被父母逼着去考公务员或研究生,浪费国家培养的人才,扰乱市场配置,妨碍产业升级和转型。忍不住学别人喊一句:国家啥时候才能出手管管这帮人?

2. 阳奉阴违

香港中文大学教授李欧梵在一次讲座中被问到:“我想学 XX 专业,但是父母不同意。怎么办?” 他想都没想就说:“阳奉阴违。” 一听这个答案我就知道是自己人。李欧梵的意思是,父母让你学 A 专业,你想学 B 专业,那你就想办法把 A 专业弄及格,60 分就行,其它时间和精力放到 B 专业上。

阳奉阴违是对付中国父母的好办法。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孩子知道得多,总觉得自己应该为孩子好,完全无法沟通。那就只好表面上顺从你,背地里搞自己的一套了。这么做父母也应该可以理解,因为我们不想让他们生气,是为了他们好——这和他们“为了孩子好”的逻辑是一致的。不需要得到对方同意,可以不择手段,只要意愿是好的。

好久之前听说过一个家伙,明明回国好几年,却一直骗家里自己在国外。请想象这样一则公益广告:

北京。傍晚。小李收拾了下工位,关了电脑下班。

镜头切换到外景。小李骑着自行车,头戴耳机,哼着歌,神情愉快。

镜头切换到健身房。小李在器械前混汗如雨,旁边有两个朋友聊天,隐约听到说的是“房价又涨了”。一个朋友转过身问小李:“你准备买房吗?”小李做完一个动作,说:“我不买房”。朋友说:“不买房也不找女朋友?父母不担心?” 小李笑笑不说话,继续下一个动作。

镜头切换到小李家。小李洗完澡出来,拿毛巾擦头。手机响起,有视频聊天请求,屏幕显示是“妈妈”,背景是妈妈照片。小李立刻带着手机去卧室。镜头扫视一圈卧室,可以看到各种英文海报和书籍,墙上挂着钟表,显示的是纽约的时间。深呼吸,小李接通电话。

“妈,我刚起床,一会儿准备去上课。有事?”

“没事。就是看看你。最近课程忙不忙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国外的老师平时可能也不管。你自己多努力。”

“知道了。对了,妈,过年我不回家了,正赶上考试。考完之后放假我再回去。”

“嗯。不能耽误考试。”

“那我先去上课了。回头再打给你。”

挂了电话。小李凝视窗外。镜头对准小李的背影和窗外阑珊夜色。画面模糊,大标题浮现:

爱父母,就是骗他们一辈子。

北京。傍晚。小李收拾了下工位,关了电脑下班。

镜头切换到外景。小李骑着自行车,头戴耳机,哼着歌,神情愉快。

镜头切换到健身房。小李在器械前混汗如雨,旁边有两个朋友聊天,隐约听到说的是“房价又涨了”。一个朋友转过身问小李:“你准备买房吗?”小李做完一个动作,说:“我不买房”。朋友说:“不买房也不找女朋友?父母不担心?” 小李笑笑不说话,继续下一个动作。

镜头切换到小李家。小李洗完澡出来,拿毛巾擦头。手机响起,有视频聊天请求,屏幕显示是“妈妈”,背景是妈妈照片。小李立刻带着手机去卧室。镜头扫视一圈卧室,可以看到各种英文海报和书籍,墙上挂着钟表,显示的是纽约的时间。深呼吸,小李接通电话。

“妈,我刚起床,一会儿准备去上课。有事?”

“没事。就是看看你。最近课程忙不忙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国外的老师平时可能也不管。你自己多努力。”

“知道了。对了,妈,过年我不回家了,正赶上考试。考完之后放假我再回去。”

“嗯。不能耽误考试。”

“那我先去上课了。回头再打给你。”

挂了电话。小李凝视窗外。镜头对准小李的背影和窗外阑珊夜色。画面模糊,大标题浮现:

爱父母,就是骗他们一辈子。

3. 逐渐加大剂量

假如一直表现的很乖很听话,长大后却忽然要自己做决定,对父母来说这是冷不丁的打击,他们不可能袖手旁观。但如果你从小就用行动告诉他们你就是不听话的人,等以后独立了做重大决定,他们也不会干涉太多,因为知道你不听话。

我从小学一直挨揍到高二。我自己也奇怪怎么就是打不改,有些小孩还会求饶,我是绝不吭声的,有时会因此被揍得更多。记得高二某天,忘了因为什么了,我爸开始骂我,我心情也不好,忍不住吼了一句,那次我爸居然没有揍我,而是愣了一下。从那以后我就不挨揍了。事后想了想,应该是因为我个子足够高了,以后很有可能揍不过我,而且怕我记仇,长大了不管他们。

现在回头看,小时候的苦没有白吃。如今我做决定,父母有时会提建议,但绝不会说:“不行,你不能这样做!” 因为他们知道说了没用,只能给自己找别扭。我小时候的死不悔改已经足够提醒他们了。你如果想要独立,最好提前几年计划,逐步暗示父母你不是听话的人,不然事到临头就晚了。

如今对我的评价已经从“从小不听话”变成了“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”,真是造化弄人。

4. 离开家

越远越好。

希腊神话中有个巨人叫安泰俄斯,是大地女神盖亚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。他力大无穷,每次被击倒后只要与大地——他的母亲接触,就会重新获得力量。后来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,把他举到半空使其无法从盖亚那里获得力量,最后把他扼死了。

我是安泰俄斯的反面——离家越远,越觉得充满力量。

对于一个还在上学的孩子来说,尤其是小地方的孩子,摆脱父母没有别的好办法,只能考上大学,或者直接工作。直接工作不太好,因为闲暇不多,可能天天都很忙,没有时间和精力反省自己过去受到的教育。上大学就好多了,父母并不会认为大学里闲着不对,你会光明正大地有许多时间,可以把过去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检查一遍。所以要好好学习,考上大学。

切记不要选离家近的大学。也不要选那种管理严格强制要上晚自习的大学。选那种没人管的大学。

这里有一个悖论:如果你为了摆脱父母好好学习,父母可能就不管你了。不过别掉以轻心,你们的目标只不过暂时一致,等以后你想工作他们想让你考公务员的时候,权力又会面目狰狞地出现。还是随时要做好战斗准备。

5. 经济独立

这个不用多说。如果你经济不独立,就永远对父母理亏。注意,经济独立不是财务自由,经济独立的意思就是养活自己,有地方住,有东西吃。不要考虑买房买车结婚生子,为了这些东西去啃老是一条不归路。

6. 找个好父亲

尼采说:“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好父亲。如果没有,就为自己找一个。” 哪里有好父亲呢?书里有,电影里也有。好父亲会帮你摆脱或减轻周围不好的影响。

一开始如果不知道怎么找,就去经典里找。经典有很多种,你不喜欢这一种,可以去试试另外一种。别觉得经典是枯燥的,高高在上的,最好的作者一定最真诚,也是最近人的。

7. 自律

如图,每个人都像一个风筝,各种束缚就是风筝上面的线。你可能讨厌这些束缚,可若是真摆脱了它们,一阵小风就能吹得你东倒西歪。为了不被吹走,就要有自己的引擎。建造自己的引擎是困难的,花的时间也往往比想象中要久,因此需要自律来保证可以安全度过这段时间,比如规律的作息和运动。

否则就可能出现两种结果。第一种就是你迷茫了,堕落了,找不着北了。然后他们就会说:“怎么样?不管不行吧?”

实际上缺乏自律正是管得严的结果:你根本没有机会和空间练习自律。放手之后出点小错他们立刻就会觉得还是得管。

另一种结果就是你受不了没有束缚带来的真空,觉得还是被管着舒服,哭着回到父母的怀抱,上演一出千百年不变的 chinese family drama. 然后你有了孩子,也会觉得孩子不打不行,开始同情当初的父母。

为什么会有这种同情?别误会,不是因为你发现了被忽视的朴素真理,而是因为你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,如瓦莱里所言:“要如你想象那样去生活,否则,你就会如你生活那样去想象。”

自由的代价是什么呢?自由的代价是不幸福。要有勇气拥抱自由带来的痛苦,更进一步,要配得上这种痛苦。

再说都被管成那个样子了,若是还不能爱自由胜过爱幸福,那你和那些有温和开明父母的小孩还有什么区别?

8. 学好外语

中国社会对人的要求并不是渐进式的。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:从小学到大学都被要求好好学习,不许早恋,毕业之后忽然就被逼婚了,而且结婚对象要条件非常优秀。25 岁之前,没人要求你必须做什么,可一旦过了 25 岁,所有要求扑面而来,立刻把你砸懵。

在 25 岁时我特别强烈地感受到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拐弯了,方向也出奇地一致。本来认真钻研技术的人,开始琢磨怎么尽早买房。本来好好一个愤青,开始准备创业,开口闭口安兰德,相信企业家才能拯救世界。

面对这种突然袭击,要早早有所防备。学好外语可以让你有机会逃到国外。国外不是天堂,坏处很多,但有一个巨大的好处:没人管。这还不够?

中国神话里有两个非常鲜明的人物,孙悟空和哪吒。孙悟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。哪吒虽是胎生,但后来割肉还母,剔骨还父,借莲花莲藕复活。

可惜那是神话。在现实中的中国,能做的顶多是有父有母的孙悟空,肉体凡胎的哪吒。

最恐怖的是有些东西会遗传。你并不会由于小时候挨打就吸取教训不打孩子,而是更有可能打孩子,因为你的行为模式被训练得简单粗暴,不知道还可以有其它更好的反应。

不久前我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和别人平等交流沟通。要么是害怕对方,乖乖听话;要么是我有权力,你听我的;要么是 passive agressive, 阳奉阴违。这都是和父母相处时训练出来的。再对比一下中国社会中个人和国家的关系,个人和公司的关系,公司和国家的关系,是不是很像?把千千万万个我这样的人放到一个地方,一种糟糕的社会结构会立刻形成。

所以为自己争自由,也是为国家争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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